我的父亲是一名造价工程师,在建筑工地上奔波了一辈子。父亲口袋里常装着一把钢卷尺,随时用来测量钢筋间距、混凝土厚度、管线长度……凡是跟造价有关的,他都要亲手拉一拉,量一量。而我觉得,他心里还装着另外一把尺子。
在工地上,父亲会把每一张签证单、每一份结算表,像用钢卷尺量钢筋一样,一毫一厘地核对。包工头提着烟酒上门,他连门都不让进。因为谁都别想经他手多拿一分钱,人送外号“铁公鸡”。有人见了他绕着走,还有人放话要给他“好看”,可父亲手中的尺子从来没有歪过,该核的账一分都不让。小时候不懂,只觉得父亲做事太过迂腐。
那年快过年,父亲办公室里来了个负责水电安装的老周。老周五十出头,黑瘦,眼睛总是红红的,像是没睡好觉。他来对账时,父亲翻出他的报账单,一笔一笔核对。
“这个管道接头是焊接,我现场看过了,并且有照片,跟图纸不一样,价格得按实际计算。”
“这根管线我量过了,长度不对,多报了十五米。”父亲说着,从口袋里抽出钢卷尺,啪地一声拉开,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,仿佛那根管线就铺在眼前。
……
父亲一项一项地指出,老周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,最后猛拍了一下桌子:“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?我干了二十多年了,就没见过你这么较真的!”说罢摔门而去。
那天傍晚,父亲回家时,看到老周蹲在工地大门口,冷风呼呼地吹,工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映着路灯昏黄的光。 老周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。
父亲请老周吃了一碗面。老周红着眼眶说,他媳妇肺癌住院,医药费不够了。工地上再不拨款,医院就得停药了。
“你那些单子,有些确实对不上。”父亲说。
老周苦笑一下,说:“我知道,我就想多凑点钱……我实在是没办法了”。
第二天一早,父亲带着老周,敲开了公司董事长办公室的门。他把老周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,又把那份被他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账本摊开,一项项解释哪些该扣,哪些该付。
老周拿到钱那天,给父亲深深鞠了一躬,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后来父亲谈起这件事,我问他,既然一分一毫都不让,为什么还要帮老周尽快拿到钱?父亲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话:“账要算清楚,这是规矩,不能改。但人都有犯难的时候,能帮就帮一把。就像这把尺子,该严的地方一寸不能让,但人心里面这把尺子,还要带着温度。”
大学毕业后,我从事了审计这份职业。每天面对着一本本账本、凭证、报表,有时还要与密密麻麻的海量数据打交道。但父亲教会我,审计不能只看数字。我会像他一样,带着尺子下现场,去库房盘点存货,去施工现场测量工程量。有时数字会说谎,但手中的尺子不会。每当感到有所懈怠,脑海里就会浮现父亲与老周争论的画面;面对普通百姓的急难愁盼,也会想起父亲带着老周敲开董事长办公室门的那个早晨。
外在的尺子量的是事,心里的尺子量的是人。严是对事的敬畏,暖是对人的悲悯。这是父亲传承给我的家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