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抠门”的爷爷
来源:滕州市审计局
作者:郭本强
发布日期:2026-08-05

我至今记得爷爷坐在院坝里补袜子的样子。那是鲁南乡下特有的冬日午后,阳光惨白,风像小刀子一样刮脸。爷爷戴着老花镜,手指上缠着胶布,正对着一只破了个洞的尼龙袜穿针引线。脚边,那根磨得油亮的旱烟杆斜靠着板凳,烟锅子里还有没燃尽的烟灰。

那时候我不懂,只觉得这老头儿活得过于紧巴。一件蓝布褂子穿了十来年,袖口磨出毛边,就让奶奶缝块补丁接着穿;那双解放鞋,鞋底断了,他自个儿拿胶水和麻绳粘了又粘。我常常想,等我有钱了,一定给他买十双最软的皮鞋,让他把这补丁鞋扔掉。

然而,还没等我实现这个诺言,2015年,爷爷走了。葬礼那天,我从城里赶回老家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院子里的一切都像被时光按下了暂停键:墙角立着一把绑满铁丝的竹扫帚,灶台上搭着一条油亮发黑的毛巾,连门帘都是补丁摞补丁。看着这些,我心里没来由地蹿起一股烦躁,甚至觉得爷爷这一辈子活得憋屈、寒酸。

爷爷在村里的名声也很特别,有人说他“傻”,有人说他“抠”。

说他抠,是真抠。吃饭更是严苛到不近人情。小时候我去爷爷家吃饭,碗里必须扒拉得一粒不剩,若掉了一粒米在桌上,他会沉着脸让我捡起来吃掉。有一回,我偷偷把不吃的肥肉扔进灶膛,他发现了,竟罕见地发了大火,用那根旱烟杆敲着桌沿:“糟蹋粮食要遭天谴的!你晓得这一粒米,要在泥水里泡多久才长得出来?”

可就是这个“抠门”的爷爷,在旁人眼里却是全村最“傻”的好人。记得有一年河里发大水,村边的河堤豁了个口子。腊月天,水冷得刺骨。爷爷二话不说,扛起麻袋和铁锹就往外冲。那一夜,他泡在泥水里,帮邻居抢搬粮食、堵缺口,熬到天亮。回来时嘴唇乌紫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奶奶心疼地熬了姜汤,他却转身把那碗热汤递给旁边吓哭的邻居小孩,自己捧着刷锅水喝。

他捧着空碗,哈着白气说:“娃啊,钱是死物件,人是活心肠。你今天搭了把手,明天你有难处,别人也会拉你一把。”

直到整理遗物那天,我在爷爷床底的樟木箱里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,原以为是存折或首饰,打开却只有厚厚一沓汇款单回执——从上世纪90年代起,寄给希望工程、寄给灾区的。最早的一张是1995年,金额五十元,汇款人留言栏里写着:“给孩子买本书。”

我捏着那张泛黄的纸片,手微微发抖。50块钱,搁现在不过一顿饭,可对当年的爷爷来说,那是戒烟三个月、从牙缝里一粒粒抠出来的全部。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穿破衣裳、补烂鞋子——他不是没钱,也不是不懂享受,他只是把那些“多余”的钱,都腾出来给了更需要的人。

后来,我成了家,立了业。时代变了,吃穿不愁,可我仍保留着爷爷的习惯。我开始习惯在超市购物时自带布袋,习惯把洗菜水留着冲厕所,习惯在与人争得面红耳赤时选择退一步。

现在,我时常想起爷爷,想起他补袜子时的专注,想起他递出姜汤时的热忱。爷爷没给我留下金银财宝,但他留下的质朴真诚、无私奉献的精神,成了我人生最坚定的选择。

(本文刊发于《中国审计报》2026年7月3943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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